梅山毛板船③

出版日期:2020/7/23   字数:2535A+   A-

□袁杰伟

    嘉庆四年(1799年)农历五月端午节后的一个半夜里,山崩地裂的炸雷把山里的人们从梦里惊醒,门外狂风如龙吟虎啸,吹得纸糊的窗户不时发出绷裂的声响,似乎妖魔鬼怪就要从窗户里跳进来,令人心惊肉跳。闪电就像从屋顶上劈下来一般,照得屋里白闪闪一片。不一会儿,大雨如注,如千军万马涌动。

    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渐渐停住。

    “真是天助我也!”

    杨海龙暗喜,他来到向东街码头察看时,资江河水已经涨到了十三个磴,向东街河滩上已不能去人,哗哗的洪水从山上冲下来,顺着原来水浅的河道正咆哮着向前奔涌。“真是老天照应啊!”

    凭着长期的航运经验,有这一河水完全可以放毛板船了。

    杨海龙的经验后来被梅山人普遍采纳。梅山地区资水两岸的人后来都习惯地把涨到七八尺以上的水叫毛板水,因为只要涨到七八尺深,就可以放毛板船了。春夏之际雨水多,小河涨水大河满,在溪多河多的梅山地区,一般从二月涨桃花水起到五月涨龙船水,这四个月之间,可以涨五至七次毛板水。足够放毛板船用了。而过了这个阶段是无法放毛板船的,因为资江一共有七十二滩,新化境内就占了五十三处,滩高水浅,即使丰水期,如果不涨毛板水,水面也不过三尺来高,而毛板船吃水要四五尺深,因而没有涨到七八尺深的水是无法放毛板船的。过了龙船水,毛板船也就收工了。

    至于怎么测量涨水的深度,杨海龙给了同行们一个经验:以县城东门外向东街大码头的石阶作为参照物,一个石阶叫一个磴,一个磴高五至七寸,通常河水涨上了十一二个磴就可以放毛板船了。涨到十三十四个磴也没问题。但如果水太深,水势太大也不能放毛板船,船很难驾驭,更无法靠岸。所以,如果水没过大码头二十几个磴,毛板船也是不能放的。

    要放船了。河岸两边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送别和看热闹的山民。管家早已将一张供着牛头和滴血雄鸡的供桌摆在河岸边。

    此时,披着红底黑套长袍的舵工师傅就像一个专业祭司,他和杨海龙交换了一下眼神,走到供桌旁,点燃供桌上三柱香,顿时青烟袅袅,舵工师傅双手合十,口里念念有词。他的身后,站着两排赤裸着上身、胸前贴着符咒、手上端着酒碗的船工,他们黑红的脸上庄重肃穆。

    三声惊天动地的火铳响后,舵工师傅端着一碗船工递过来的酒走向了翻滚的河水边。瞬时,捧酒船工和山坡上的所有山民都齐刷刷跪下:“天地菩萨,山灵河神,保我商途,佑我船民!”舵工师傅的酒倒入了河里,船工与山民虔诚的祈祷声飘向苍穹。

    “喝酒,上船,砍缆!”杨海龙一声大吼,船工们一齐仰脖喝光酒,摔碗打了煞,然后搭跳板鱼贯登船。手起斧落,随着嘭嘭的缆绳断裂声,毛板船脱缆飘动,岸上响起了一片哭声、喊声与祷告声。这一壮怀激烈的告别,谁知道究竟是不是永别?

    三条毛板船一出河,就成了河道里的庞然大物,有惊世骇俗之感。闻讯赶到的山民沿途追着围观,直到这三条毛板船随着汹涌的江水完全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八天八夜的航程,历尽七十二条险滩,三艘被人讥为蛋壳般的毛板船成功航行近600公里,安全抵达汉口。船到汉口后,杨海龙举行了隆重的祭神仪式,码头上前来围观的市民摩肩接踵、人山人海,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船工,有一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由于整条船都是用八分厚的木板拼成,汉口人称之为“毛板子”毛板船的优势不仅仅在于其节约成本和时间,还有一个最明显的优势:它本身就是货物。到达汉口拆板子卖了,所得价款足以再造一条新的毛板船。这样,运煤生意就可以无须计入造船成本,只需考虑纯粹的人力成本。而人力成本也只相当于一只“三叉子”的成本,却可以运输四倍于“三叉子”的煤炭。而最重要的是时间成本,以前从新化到汉口一年只能跑一次,而现在,一年可以放三到五次毛板船。

    煤是一船一船地卖给煤行的。在对煤需求量巨大的汉口,这三船煤很快就销售一空。接下来,杨海龙让人把船板子全拆掉当木材卖了,轻装回到新化,再造毛板船,伺机再放到汉口。

    而一些水手,一则赚了钱,二则迷恋汉口大都市的繁华生活,就留下来当脚力谋生。后来也都在汉正街建了木房子,成家立业。

    毛板船的发明,将运煤的成本降到最低限度,实现了利润的最大化,于是,众人纷纷效仿,新化、邵阳、安化等地的“盗版”或曰“山寨”毛板船,也开始勇闯险滩。毛板船迅速成为一种“现象”级的船只,浩浩荡荡,扬帆启航,创造了世界航运史上的奇迹。因为梅山人的霸蛮和不怕死精神,成就了最早一批湘商。

    有创造力的乡民在原有基础上不断升级改造,将毛板船制成了四种型号:即“三个六”“四个二”“四个八”“五个二”,这是以船身浸在水下的尺寸而得名,前两种是小码子,载重量在30-60吨;后两种是大码子,载重量为70-100吨,“五个二”型号的船,全长6.6丈,底的中间宽1.03丈,船面中间宽为1.2丈,吃水为5.2尺(船身在水下5.2尺)。船头、船尾慢慢收缩上翘,为尖头尖尾。毛板船有二十个仓,依次是头展子、二展子、头桅仓、前采仓、二采仓、三采仓、对桅仓、主桅仓、进门仓、二龙仓、三龙仓、挨身仓、太平仓、火仓、前睏仓、后睏仓、大八十仓,二八十仓、三八十仓、鹅公仓、厕所,从进门仓到厕所,用四幅竹篷罩住,竹篷是用竹篾织盘,中间夹入箬叶而成。它制作精巧,即使碰上大风大雨,也不会漏水。

    嘉庆四年,资江两岸浩浩荡荡的毛板船运,让宝庆发到汉口的煤炭量巨增。

    杨海龙发财了,在家乡洋溪买了四百多亩田,后来又定居益阳,在益阳买了四十多栋铺,几百亩湖田。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他年逾古稀,将在益阳的铺面和湖田捐出一半,成立了毛板行业基金,举荐陈冬生为负责人,创建了新化毛板工会。从此,毛板行业的船工水手就有了娘家。对行业的发展和船工水手的福利待遇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1958年,资江的安化段修建了柘溪水电站,资江被拦截,梅山毛板船运才成为了历史。

    毛板船创下了航运史上的一个奇迹,开启了160年梅山人毛板船的商业传奇,带动了汉口、长沙、益阳、邵阳、新化等地的经济发展,促进了上述城市与地区兴办新学堂、传播新思想,催生了一批又一批先进分子走出国门,造就了大批储备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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