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举过头顶的扫帚

出版日期:2020/7/13   字数:1343A+   A-

  □罗瑞花

    苦涩涩的汤药,香稠稠的米粥,都未能留住49岁的父亲。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铳炮锣鼓都歇息了,送葬的人走得稀稀散散,我心里一片空落,没精打采地走着,听前面的两位婶娘东一句西一句地扯着。

    “开嫂子才40多岁,人又利落,准会有人谋娶的。”

    “唉,后娘难做,开嫂子还有个满姑娘在读书呢。”

    “那是。带孩子嫁过去,孩子免不了受欺负,不带过去留给奶奶,奶奶又瞎又瘫,自身难保……”

    这几天我只知道失去了父亲,在躺有父亲的黑色的灵柩里,在一阵阵的锣鼓声里,在脏兮兮百衲衣道士的念念有词里,在冥屋冥钱的灰烬里,心里充满了对鬼神的恐惧,但从没想过我将被母亲“带过去”或者“留给奶奶”。而这个情况一旦知晓,就像一粒发芽的种子埋进了春天湿润的土里,迅速生根滋长。

    我依恋着母亲,警惕着母亲的每一次外出。

    半年后,邻村的红英嫂子坐在了我家灶塘的板凳上,边往灶里添柴边说着她们村里刚死了老婆的穆老师是如何的一个好人,我放学回来在门口听到,恐慌地望着母亲,母亲忙放下手中择的菜,过来拉住我的手,对红英嫂子摇头说:“我满姑娘还在读书呢。”

    红英嫂子还是不走,说读书正好,可以要穆老师教……我转身跑到屋外的柴垛上拿起一个竹扫帚,高举过头顶,对着红英嫂子喊道:“不要你管我娘,要嫁你去嫁……”红英嫂子吓了一跳,扔了铁夹慌忙往外跑。

    高举竹扫帚赶人的壮举经红英嫂子那能说会道的嘴一传,全村人都知道了我是怎样一个烈姑娘,自然也知道了母亲的决心。从此,再没有人来家提母亲改嫁的事,母亲也就这么守着自己,守着我们的老屋,坚韧而体面。

    母亲田土的庄稼总是比别人蓬勃,喂养的鸡鸭热闹成群;村里催缴的费用、捐助从不落人后面;亲戚邻里的红白喜事,母亲都会按礼数来往,且放下自家的活去帮忙;别人给她拿来礼物,她总是加倍回礼,从不亏欠别人;父亲的三年月半祭三年社钱,热闹周全;正月初一的团圆饭,谷雨前后她的生日,母亲总是早早地准备好菜肴和米酒,她的大大小小的亲戚坐满三大桌,喝酒吃菜,笑语喧哗,满屋子的豪情和快活……

    可母亲守不住美丽的容颜和健壮的体格。近年来,母亲味觉退化,吃什么都不香,脊背弯成一张弓,倚杖才能行走,但母亲坚持不离开自己的家,总是说,我是个农民,只要还能挪动,就要种庄稼。一个人的生活,她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白天跟她喂养的鸡鸭说话,晚上对着满屋子的黑暗絮叨。有天晚上我留下来陪她,母亲很开心,不停地说话,如关不上的水龙头,而我睡意渐浓,听着听着不再回应她。朦胧中,床头传来母亲的一声叹息:“唉,一夜天长啊。”

    这是深夜的一声闷雷,我心里涌起一阵阵紧缩,仿佛扎进了一把梅花针,疼痛不已,瞬时泪流满面。我把母亲长满鸡眼的脚抱在胸前,像小时候她暖着我一样。父亲走了30多年,一万多个“天长”的夜晚,母亲是怎样孤寂地挨着!我想起了儿时那把举过头顶的扫帚,愧疚自己年少无知,不懂人世不懂爱。

    每次离开家时,母亲总要在屋门口目送我转过山坳,我看不见她了,她一定还倚靠在门边。我往前走着,年少时心里漾满温暖,因为身后有母亲,可现在,心里泛起的是一阵阵苍凉,老是想,如果当年我不高举竹扫帚赶走红英嫂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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