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凤凰

出版日期:2020/7/13   字数:1770A+   A-

□追梦

    湘西很多景点都去过了,独留凤凰来得这么晚。

    一个人在沱江边发了一阵呆后,慢慢朝古城深处游曳。

    相比夜晚霓虹粉饰的繁华,清晨的凤凰褪去了浓重的脂粉,你能看到她更接近本真的样子。吊脚楼层层叠叠,很有秩序,如同建筑里的“多肉”,长成了让人喜欢的模样。远处,浓翠中有淡淡水雾缭绕,在朝阳的映衬下,如一幅江南水墨画。

    巷子里,有早起的店主在忙碌打点,更多铺面门窗还紧闭着。湘西米粉的香气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那些罩子,色泽鲜艳,诱惑得很。想起昨夜打赤脚转巷子的情形,踩在那平整光滑的石板上,就像回到童年。

    夏花开得正旺,它们好比在巷子里捉迷藏的娃娃,专寻些僻静的地方躲起,又生怕人家找不到,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几眼,甚至要故意喊上两声。明晃晃的脸,惹人喜爱。

    在通往沈从文墓地的路边,也盛开着花,那是大朵大朵紫的、蓝的绣球花,蓬勃,生气,攒劲儿点亮了绿得发黑的巷子,一下把人的眼给抓了去。

    这里靠近沱江,但离古城核心的繁华地段有些距离了。山有好听的名字———“听涛山”。循石阶向上,有碑立于道旁,上刻沈从文的介绍。我凑上前去认真地读着,遇上长了青苔看不清字迹的,摸开苔痕看,仿佛这样便和从文先生有了更亲的接近。

    相比凤凰其他的地方,这儿实在是幽静,也简朴到让人忽略。从石阶往上,不消几分钟,便到了沈从文先生的墓地。地势并不高峻,树木环抱。

    没有坟墓,只有一块不规则的五彩石立于路旁,因为环境长年潮湿,石头上布满了青苔。石碑的正反两面都刻着字,正面是先生的“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反面是他姨妹张充和的“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三十二字,静静诉说先生的高风厚德、文人风骨,也教诲着每一个来这里的人,如何为文为人。

    此刻,安静就是最好的礼敬。坐在碑前不远处的石凳上,我在心底默默“听涛”:先生从偏远闭塞的湘西走向中国的文化中心北京;以小学学历出发而最终站到哈佛大学的讲台上;一手写字,著作等身,曾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边城》《从文自传》等作品享誉世界;一手教书,桃李无数,大家汪曾祺是其在西南联大时所教的弟子;他和张兆和的爱情故事,为人们所传唱,写给亲爱的“三三”的浪漫句子,叫人读过后,再难忘怀。“乡下人,喝杯甜酒”,这酒啊,不知醉了多少读到故事的后来人。

    先生吃过太多的苦。初入京城立足艰难,生活困窘;追求美女学生张兆和,热烈真挚,却一度受拒,甚至被告状到校长那;到晚年,被批判、抄家、发配到外省,与文学脱钩。可无论是怎样的困境,先生都坚定、淡然,累积十余年之功,他在晚年写出价值极高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为传奇的一生再添辉煌一笔。按理这样跌宕的经历自有不少内容可书写、镌刻,然而除了那极简的32个字,墓碑上别无他物。这些字,不是那种很炫酷醒目的刻法,而是相当清秀低调,一如先生生前谦逊温和的模样。

    石碑上,苔与字已长成一体,不仔细辨认,看不分明。融为一体,成为自然的一部分,同样该是符合先生心愿的。他文字的那些山民们,湘西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流溢闪现出自然之美。百年后,他的骨灰,也是一半长眠于听涛山,一半融入于沱江水,以这样的方式,这个“战士”又回到了故乡,这个少年又回到了自然的怀抱。

    碑前,有新摘的绣球花以及一些不知名的花整齐摆放着,应该是之前来拜谒的游客敬献的。我呢,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颗心来。

    我把从前在书里逢见先生时的那颗喜悦心、崇拜心带来了,轻轻地绕在先生墓碑前,看这里的树,透过树隙眺前面的沱江,坐在石凳上感受先生与清风明月同在。安魂于这样的幽雅胜地,先生是幸福的,看那些淡淡的哀愁随沱江而去,留美好的期冀与山石同坚。

    我轻轻地鞠了三躬,又回到江边。想起先生从前的孤独,当同时代的很多文人迎着时代浪潮,奔大道而去时,先生如都市坐定的隐者,始终走在“小道”上,默默书写着遥远的湘西、心中的边城;晚年时他遭遇重重精神危机,差点自杀。在与文学绝缘的日子里,先生最终没有倒下,而是艰苦卓绝地跋涉在物质与人情的沙漠里,凭惊人毅力,走出一条让人惊艳的考古研究之路,那是孤独的“凤凰”涅槃了啊。

    先生其实并不孤独,他的精神通过那些文字和故事已在人间开出了花,生动着,繁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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